半夏小說

出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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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海

琅琊港人聲鼎沸。三千童男童女背着行囊,裏面除了衣物,還有秦皇親賜的谷種與刻着“農桑為本”的木牌。工匠們扛着曲轅犁、織布機,醫官的藥箱裏塞滿了防治疫病的草藥。

徐福站在樓船之首,望着漸漸遠去的海岸,手裏緊握着秦皇給的新海圖——圖上沒有标注“蓬萊”“方丈”,只在每個可能的登陸點畫了小小的稻穗。

嬴政聽的船隊如雁陣駛入朝陽,忽然覺得心裏那塊“不放心”的石頭落了地。

他這一生,或許沒能親手走完所有的路,但馳道通了,律法定了,種子播了,剩下的,該交給時光,交給那些年輕的手。

鹹陽宮的鐘聲響起,比往日更悠長些。

嬴政坐在案前,翻開新的奏章,是扶蘇從吳中送來的,說項羽已同意共修淮水大堤,還讓楚地的匠人跟着秦工學燒制水泥。

他提筆批複,只寫了兩個字:“甚好。”

嬴政再次飲下瀛涞不老泉,見到仙人時,他眼中燃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光,那光裏沒有對死亡的恐懼,只有對未來的熱望,“朕死又何懼?”

他對着仙人深深一揖,動作裏帶着前所未有的虔誠:“仙人既見千年,可否應允朕一樁念想?待這顆星球真正消融了疆界,待所有膚色的人都能共飲一江水,待孩童們再也分不清‘秦’與‘楚’、‘東’與‘西’……那時,無論朕化作星塵還是泥土,求您讓朕看上一眼。”

不必知是誰完成,不必知叫什麽名號,只要看一眼那幅景象——看稻種在所有土地上結果,看文字在所有語言裏相通,看他畢生追求的“統一”,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溫柔模樣,鋪滿這顆藍綠色的星球。

仙人望着他眼中的光,忽然笑了,那笑容讓星海都明亮了幾分。“可。”

他只說一個字,指尖一點,一顆星辰墜入嬴政掌心,化作溫潤的玉珠,“此珠藏着星軌的記憶,待那日來臨,它自會為你映出人間的模樣。”

嬴政握緊玉珠,只覺一股暖流從掌心淌遍全身。這顆珠子,會帶他看千秋後世的統一,也是無有遺憾了。

鹹陽宮的燭火徹夜未熄,青銅鶴燈的光暈裏,嬴政指尖劃過案上的輿圖,楚地的疆域被朱砂筆圈了又圈。

殿外傳來敲過三更的梆子聲,他才揚聲道:“傳扶蘇、胡亥進殿。”

內侍的腳步聲消失在回廊盡頭時,嬴政取過李斯剛呈上來的《巡狩記》,指尖在“東南有王氣”那行字上反複摩挲。

莫負的預言像根刺,紮在他心頭三年了——那些術士們言之鑿鑿的“東南王者氣”,讓他曾經視作對大秦基業的威脅,也決心要親手掐滅的隐患。

嬴政看着夜色,嘆息一聲,“現在該親自去看看了。”

扶蘇先到的,玄色朝服襯得他面色愈發溫潤,躬身行禮時衣袂掃過地面,帶起微塵:“父親深夜召兒臣,不知有何吩咐?”

嬴政擡眼,見他眉宇間仍帶着楚地的濕氣——這孩子剛從楚地赈災回來,據說為了推行仁政,跟當地郡守争得面紅耳赤。

他放下竹簡,語氣平淡:“李斯老謀深算,法家精髓能安邦,你往後随他監國,凡事多問,少争。”

扶蘇微怔:“父親是說……讓兒臣與李相共掌朝政?”他素來不喜李斯的嚴苛,總覺得律法過于冰冷,可此刻見父親眼中的鄭重,便壓下異議,垂首應道,“兒臣遵旨。只是……儒法相融,方能長久吧?”

“相融?”嬴政冷笑一聲,起身走到他面前,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,“你那套‘仁政’,在楚地赈災或許管用,但治天下,光靠寬仁撐不住。李斯的‘法’是骨架,你的‘儒’是皮肉,少了哪個,這天下都立不起來。記住,別讓朕看到你跟他對着乾。”

扶蘇喉結滾動,終是躬身:“兒臣明白。”

正說着,胡亥帶着一身風沖了進來,玄色騎裝還沾着夜露,顯然是從訓練場直接趕來:“父親!叫我?”他眼角眉梢帶着少年人的桀骜,腰間還挂着那柄嬴政賜的短刀。

嬴政轉向他,目光沉了沉:“你随朕再去東巡一次。”

胡亥眼睛一亮:“東巡?像上次那樣去琅琊臺?”

“不止。”嬴政取過一卷密檔扔給他,“莫負說東南有王氣,此番前去,便是看一看,是否真有能撼動大秦的人。”

他頓了頓,指尖叩響案幾,“莫負這一趟也随行,直到找到為止。”

胡亥接住密檔,指尖劃過封泥上的“絕密”二字,忽然笑了:“會有這樣的人嗎?找不到又該如何?”

“莫負之言,從未失真。”

胡亥撇撇嘴,卻把密檔揣進懷裏:“知道了。那要是真找到了,我便殺了他……”

“不可。”嬴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大秦氣數在此一人之身,要留他性命。”

聞言,扶蘇和胡亥都是一驚,卻不敢再開口了。

這時李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躬身道:“陛下,扶蘇公子監國的章程已拟好。”

他目光掃過扶蘇,帶着審視,“公子仁厚,只是法家之事,不可荒廢。”

扶蘇上前一步:“李相放心,吾必虛心向您請教。”

嬴政看着這一幕,忽然覺得喉嚨發緊,他還是不放心。他揮揮手:“都退下吧。扶蘇留步。”

待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回廊,嬴政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塞給扶蘇:“這是當年平定六國時得的,能安神。李斯雖嚴,卻無反心,大事你需信他。”

扶蘇握緊玉佩,那玉溫潤得像父親的掌心:“父皇……”

“別像你母親那樣,總想着寬宥所有人。”嬴政打斷他,轉身望向輿圖,“這天下,容不得太多心軟。”

扶蘇眼眶微紅:“兒臣知道了,此次東巡也請父皇保重龍體,諸事順遂!”

秦皇眉頭微松,笑着點了點頭。

胡亥系緊披風,短刀在鞘中輕響,有點生氣:“會稽山?正好,我倒要看看,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,敢跟父皇和兄長搶天子氣運。”

趙高亦步亦趨:“此乃莫負最新的觀測,也不知是何許人物,值得陛下親自前往。”

胡亥輕笑一聲:“父皇恐怕是年紀大了,上了這些術士的當,也未可知。只不過,假如真找到這麽一個人,父皇卻不許殺他,我着實想不明白。”

趙高止步于胡亥寝宮,聞言輕輕合上密報,神色複雜:“公子慎言,也請早些歇息,明日咱就随陛下一起東巡了。”

胡亥笑着拍了拍趙高的肩膀:“舅舅,您不必拘禮,今後叫我亥兒就行。”

趙高彎腰致謝:“公子寬厚,但這宮中耳目衆多,怕有人圖謀不軌,還是萬事小心的好。”

胡亥嘆了口氣,“父皇已讓兄長監國,以後這皇儲之争可以歇歇了。”

趙高卻一臉嚴肅的搖了搖頭:“公子,如今棋局尚早,不可早下定論。”

胡亥看着趙高離去的身影,覺得自己更加糊塗了。

次日,徐福船隊的帆影還在琅琊港的晨光裏若隐若現,嬴政的東巡車隊已碾過鹹陽東門的青石路。

八十一乘辒辌車首尾相接,車輪碾過新鋪的馳道,發出沉穩的聲響,像巨蟒在大地上緩緩游走。

胡亥騎着匹漠北進貢的寶馬,緊随主車側後方,腰間彎刀的銀鞘在朝陽下晃出細碎的光,時不時回頭望一眼漸遠的城門——扶蘇和趙靈兒正站在城樓上,他們白袍被風掀起,像兩株攜手守着疆土的白楊。

“陛下,公子,莫負已在前方驿館候着了。”趙高策馬湊近,聲音壓得極低,手裏捧着個錦盒,裏面是連夜備好的輿圖,“她昨夜觀星,說王氣在彭城一帶最盛,似與水脈相連。”

胡亥哼了聲,馬鞭輕抽馬臀:“這個彭城不是項羽的地盤嗎?”

主車的簾幕忽然掀開一角,嬴政的聲音漫出來,帶着晨起的沙啞:“讓莫負到主車來。”

胡亥看着那穿布衣的女相士快步走向主車,裙裾掃過馳道邊的野草,走近些才發現竟是一位極年輕的小姑娘,約莫比他還小七八歲。面容清秀,眉目卻有些看不清楚,像是隐約有層雲霧缭繞,不可窺探。

這位著名的女相士的名聲早已響徹整個鹹陽城,她的名字——莫負,也是父皇所賜,天下亦是如雷貫耳。

莫負察覺到他的打量,卻始終目不斜視,像是一位定力非凡的老僧,絕不輕易為外界所擾。

莫負出生時手中握着帶有八卦圖的玉石,且産房內青光大盛。秦皇認為這是“天降祥瑞”,便下令賞賜她家百兩黃金,并賜名“莫負”,意為“莫負皇恩”。

“莫負,參見陛下。”這個小姑娘聲音非常稚嫩,但卻異常篤定。

秦皇低咳了幾聲,笑道:“讓你父親也跟着吧,一路也有個照應。”

莫負跪下謝恩:“民女謝過陛下,莫負必當盡心竭力,在所不辭。”

車隊行至泗水郡界時,忽遇大雨。辒辌車停在驿站檐下,雨水順着車簾邊緣滴落,在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。

莫負跪在車外,聲音穿透雨幕:“陛下,昨日有人醉酒斬白蛇,當地百姓傳他‘赤帝子’,恐是王氣所鐘。”

蒙益猛地一驚,他知道這人是誰!他立刻上前,“陛下可還記得之前的民謠?劉季,此人斷不能留呀!”

秦皇眯着眼睛,他見過劉季,只記得此人有些狡猾潑皮,其餘卻是想不起來了。

“劉季在何處?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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